我上一篇文章裡的“理性”，到底是什麼#

看了這個佬的評論後，我也確實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問題，上一篇文章寫是寫爽了（霧，但是文中提到的“理性”，其實在不同段落裡面指向了不同的東西

這點在我第一次寫的時候其實完全沒有發現，因為當時的我腦子裡面，它們似乎本來就是一坨東西（霧

參考那個佬給我排出來的三類，基本可以分為

• 理科，或者說我對於客觀、科學知識以及這套方法論的偏好
• 效率主義，也就是我習慣去衡量投入產出、優化時間、追求“更有效”的那套價值觀
• 理性的思考方式，也就是推理、分析、驗證、根據新的信息修改判斷這一類東西

然後問題就出現了：這三個東西，我上一篇文章裡面全部都叫做了“理性”

比如我小時候喜歡數學、物理、宇宙，討厭我認為“主觀”的東西，這裡所謂的“理性”，其實很大一部分只是我喜歡理科和客觀知識

後面我講自己的效率腦，會去統計、記錄、衡量自己的行為，這裡面的“理性”，又開始變成效率主義

而到了文章後面，當我說“理性和感性開始共生”的時候，“理性”又變成了一種分析和思考世界的方式

然後這三樣東西在文章裡面不斷串臺（霧

我當時寫的時候倒是完全沒有覺得哪裡奇怪，因為它們在我的人生裡面本來就是一起長出來的

喜歡客觀的知識，習慣分析，喜歡量化，追求效率

久而久之，我就把它們一起塞進了一個名叫“理性”的箱子裡面，然後再在箱子外面貼了一張：
理性的標籤

現在回頭一看，確實有點草率（悲

價值觀重排序#

如果把上面那三個東西拆開，那麼上一篇文章裡面我所謂的“從90%+變成66.7%”，可能從一開始就有點奇怪

因為我真正變化的東西，或許根本不是“理性所佔的比例”，而是我的價值排序

小時候的我比較看重客觀、確定、能證明、能量化、有明確答案

數學題有正確答案，程序運行起來就是運行起來，報錯了就是報錯了

這些東西會給我一種很明確的安全感

反過來，那些“我喜歡什麼”“這幅畫好不好看”“一個人為什麼會做出某個選擇”，在當時的我看來就顯得非常模糊

沒有統一答案，沒有標準評分，甚至不同的人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

於是我很自然地把前一類東西放到了很高的位置，然後把後一類東西排到了下面

但是隨著我開始做遊戲、寫文章、接觸創作，也開始和越來越多的人交流，我發現很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，根本繞不開這些東西

遊戲好不好玩，本身就不是一個純技術問題；劇情能不能讓我喜歡角色，也是一種很模糊的體驗：
有些人能依靠幾分鐘塑造一個角色，有些角色從頭到尾你都不知道有什麼用（霧

一篇文章有沒有讓我自己覺得“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東西”，似乎也沒有一個統一指標，尤其現在寫作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用到 AI 輔助，但是最後是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，我看不看的順眼，依然只能由我自己判斷

甚至連我為什麼要做遊戲，這件事情本身都不是某個理性推導得出來的結論

只是因為我想做，我喜歡，我想創造一個能夠被記住的世界，就這麼簡單，雖然做起來很難就是了（霧

所以現在回看，我發生的變化可能並不是：

我以前很理性，現在變感性了

而更像是：

我以前只願意承認一小部分東西有價值，現在願意承認更多東西本身就有價值

以前的我可能會問：“這有什麼用？”

現在的我有時候會回答：“因為我喜歡”

而且居然覺得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——這確實更像是價值觀的重新排序，而不是某個叫“理性值”的屬性從90點掉到了66.7點

這樣看的話，我上一篇文章裡面那個66.7%，就顯得完全主觀了（悲

稻草瓦肯人#

然後那個佬的評論裡面也提到了一個我之前不知道的有趣的概念：稻草瓦肯人

簡單來說，就是在真正的靶子邊上立起來一個和靶子很像的稻草人，然後把稻草人擊倒後說是擊倒了靶子一樣

上一篇文章中，我立起來的稻草人似乎就是這樣的一種”理性”：一個真正理性的人，應該冷靜、無情緒、不被喜好影響，一切都按照最優解行動

有點像科幻作品裡面那種機器人：“根據計算，該方案成功率最高，因此執行”

然後旁邊的人類在那裡哭天喊地：“可是他是你的朋友/父母/愛人啊！”

瓦肯人面無表情：“情緒沒有意義”

差不多這種感覺（霧

我把它描繪成一種排斥情緒、排斥主觀、只相信技術、數據和效率的東西

然後文章後半段，再讓“感性”主角衝進來告訴它：世界不是這樣的！情緒也是有價值的！然後擊敗理性大反派，於是感性贏了

但是現在想想這裡的問題是——真正的理性為什麼一定要和情緒打架？

假設我的目標就是：我想做一個好玩的遊戲

那麼我去做試玩、觀察玩家反饋、分析戰鬥為什麼無聊、調整機制之類的——這同樣也是理性

甚至假設我的目標就是：我想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

那麼我去思考怎麼開展和維護關係、怎麼有效溝通、怎麼避免因為自己的行為傷害對方——這也完全很理性

理性並不會憑空給我生成這些目標，但它可以幫我判斷：我現在做的事情，到底有沒有把我帶向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

所以問題可能不是“真正的理性不好”，而是我以前偷偷給“理性”附加了一套自己的價值觀：

• 客觀最好
• 效率最高
• 情緒是噪聲
• 主觀體驗不可靠
  然後再把這一整套東西一起稱作“理性”

這樣的話，感性當然會和它衝突

因為我一開始就把劇本和角色安排好了（霧

我真的拓展了模型嗎#

然後就到了一個讓我覺得更有意思，也更有點讓我防禦性觸發的問題，上一篇文章裡面，我其實挺喜歡這樣解釋自己的變化：

我沒有拋棄理性，只是我的認知模型變得更大了

以前的模型只能容納數據、效率、客觀事實，現在我把情緒、主觀體驗、人性之類的變量也加進來了

看起來非常合理，甚至覺得自己好厲害（霧

但是那個評論給了我另外一種解釋：有沒有可能，我並不是單純地“模型升級”了，而是我的偏好先發生了變化，然後我又重新建立了一套理論，去合理化現在的偏好？

看到這裡的時候我是真的有點三分疑惑，三分防禦，四分沉思了

因為這和我上一篇文章裡面吐槽小時候自己的那套東西，居然非常像

小時候的我喜歡理科、討厭一些自己不擅長的東西

於是我得出了：“客觀的東西比主觀的東西高級”

這種對自己非常有利的世界觀

而現在的我喜歡創作、喜歡感性體驗、喜歡和人交流，也開始越來越重視情緒

於是我又得出了：“理性和感性應該共生”

以前我先喜歡A，然後建立理論證明A比較好——現在我喜歡A+B，然後又建立理論證明A+B比較好

原來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（霧

而且這個問題我目前其實也沒有辦法完全回答

但是我覺得價值觀發生變化，和認知模型發生變化，並不一定互斥

我的價值排序確實改變了，這是事實——但與此同時，我對“理性”這個詞的理解也確實發生了變化

以前我把理性、客觀、效率、理科混在一起，現在至少我開始嘗試把它們拆開——這本身也是一種概念上的修正

所以可能既不是：“我單純變感性了”

也不是：“我只是變得更理性了”

而是我的偏好、價值觀和認知方式都一起發生了變化

至於這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認知進步，又有多少隻是現在的我重新給自己寫了一份更加漂亮的解釋……無法量化（

畢竟如果我現在就非常自信地宣佈：“我已經看清這一切了！”

那大概再過幾年，又會有一個未來的我翻出這篇文章：“你當時怎麼又這麼自信啊，又要我來替你找補（”

還挺搞笑的

或許理性和感性從來就不是對立的#

寫到這裡，我越來越覺得，我以前最根本的問題可能就是：

我一直默認“理性”和“感性”是一條軸的兩端，這兩個共佔一個盤子

所以初中的我才會非常自然地回答：

我有90%以上是理性的

後來我又非常認真地把這個數字修改成：

66.7%

現在再看這個問題，我可能已經繃不住了，因為我已經不知道這個百分比到底在測什麼了（悲

一個人完全可以非常感性地擁有一個目標，同時非常理性地實現它

我喜歡一個角色，這是感受——我分析這個角色為什麼讓我喜歡，這是思考

我想做一個能讓玩家喜歡上的角色，這是價值目標——我再去研究角色塑造、對白、敘事結構、玩家反饋，這是方法

這些東西完全可以同時存在，而且很多時候，它們本來就應該一起存在

沒有感受，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；沒有理性，我又可能永遠不知道怎麼把它真正做出來

所以與其說：

理性負責壓制感性

現在的我可能更願意說：

感受告訴我什麼東西值得追求
理性幫助我看清現實，並判斷怎樣更接近它

當然，這句話本身肯定也還有問題

比如慾望本身也會受到推理影響，理性也不只是單純的“工具人”，感情有時候還會反過來幫助我們判斷世界

但是至少，它已經比“理性和感性打一架，最後看誰贏”更接近我現在的理解了

而且寫到這裡，我突然又想起上一篇文章裡面的一句話：

我開始讓客觀的技術，去服務主觀的體驗

當時我只是覺得這句話很符合自己現在做遊戲的狀態，現在重新看，它反而變成了一個挺好的例子

技術沒有因為服務主觀體驗而失去客觀性；主觀體驗也沒有因為用了技術，就失去了溫度和色彩

它們只是各自在做自己擅長的事情

或許所謂的“共生”，本來也不是兩個敵人終於停戰

而是我終於發現它們從來就不在同一條軸上